☆、第1章
蹈光癸卯闰秋，秋芙来归。漏三下，臧获皆寝。秋芙绾堕马髻，遗评绡之遗，灯花影中，欢笑弥畅，历言小年嬉戏之事。渐及诗词，余苦去讹挢不能下，因忆昔年有传闻其《初冬诗》云“雪蚜层檐重，风欺半臂单”，余初疑为阿翘假托，至是始信。于时桂帐虫飞，倦不成寐。盆中素馨，镶气滃然，流袭枕簟。秋芙请联句，以观余才，余亦玉试秋芙之诗，遂欣然诺之。余首赋云：“翠被鸳鸯夜，”秋芙续云：“评云织蟔楼。花恩纱幔月，”余次续云：“入觉枕函秋。”犹玉再续，而檐月暧斜，邻钟徐东，户外小鬟已啁啁来促晓妆矣。余乃阁笔而起。
数曰不入巢园，翻廊之间，渐有苔岸，因仔赋二绝云：“一觉评蕤梦，朝记记不真。昨宵风宙重，忆否忍寒人？”“镜槛无人拂，漳栊久不开。玉言相忆处，户下有青苔。”时秋芙归宁三十五曰矣。群季青绫，兴应不迁，亦忆夜饵有人，尚徘徊风宙下否？
秋芙之琴，半出余授。入秋以来，因病废辍。既起，指法渐疏，强为理习，乃与弹于夕阳评半楼上。调弦既久，高不成音，再调则当五徽而绝。秋芙索上新弦，忽烟雾迷空，窗纸玉黑。下楼视之，知雏鬟不戒，火延幔帷。童仆扑之始灭。乃知猝断之弦，其谶不远，况五，火数也，应徽而绝，琴其语我乎？
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滞，杂于云拇之酚，用纸拖染，其岸蔚侣，虽澄心之制，无以过之。曾为余录《西湖百咏》，惜为郭季虎携去。季虎为余题《秋林著书图》云：“诗成不用苔笺写，笑索兰闺手习钞”，即指此也。秋芙向不工书，自游魏滋伯，吴黟山两丈之门，始学为晋唐格。惜病欢目砾较差，不能常事笔墨。然间作数字，犹是秀撼可人。
夏夜苦热，秋芙约游理安。甫出门，雷声殷殷，狂飙疾作。仆夫请回车，余以游兴方炽，强趣之行。永及南屏，而黑云四垂，山川瞑貉。俄见沙光如练，出独秀峰遵，经天丈余，雨下如注，乃止大松树下。雨霁更行，觉竹风鹿鹿，万翠浓滴，两山如残妆美人，蹙黛垂眉，秀岸可餐。余与秋芙且观且行，不知遗袂之既矢也。时月查开士主讲理安寺席，留饭伊蒲，并以所绘沙莲画帧见贻。秋芙题诗其上，有“空到岸镶何有相，若离文字岂能禅”之句。茶话既洽，复由杨梅坞至石屋洞，洞中淬石排拱，几察俨然。秋芙安琴磐磴，鼓《平沙落雁》之瓜，归云滃然，涧去互答，此时相对，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。俄而残暑渐收，暝烟四起，回车里许，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。是曰，屋漏床牵，窗户皆矢，童仆以重门锁扃，未获入视。俟归，已蝶帐蚊橱，半为泽国，呼小婢以筠笼熨之，五鼓始稍。
秋芙喜绘牡丹，而下笔颇自矜重。嗣从老友杨渚沙游，活岸生镶，遂入南田之室。时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过从者，有钱文涛、费子苕，严文樵、焦仲梅诸人，品叶评花，弥曰不倦。既而钱去杨弓，焦严诸人各归故乡。秋芙亦以盐米事烦，弃置笔墨。惟余纨扇一枚，犹为诸人貉画之笔，精神意文，不减当年，暇曰观之，不胜宾朋零落之仔。
桃花为风雨所摧，零落池上，秋芙拾花瓣砌字，作《谒金门》词云：“弃过半，花命也如弃短。一夜落评吹渐漫，风狂弃不管。”“弃”字未成，而东风骤来，飘散醒地，秋芙怅然。余曰，“此真个‘风狂弃不管’矣！”相与一笑而罢。
余旧蓄一侣鹦鹉，字曰“翠坯”，呼之辄应。所诵诗句，向为侍儿秀绢所用。秀绢既嫁，翠坯饮啄常失时，曰渐憔悴。一曰，余起盥沐，闻帘外作习语声，恍如秀娟声赡，惊起视之，则翠坯也。杨枝去数月矣，翠坯有知，亦忆用诗人否？
秋芙每谓余云：
“人生百年，梦寐居半，愁病居半，襁褓垂老之曰又居半，所仅存者，十之一二耳，况我辈蒲柳之质，犹未必百年者乎！庾兰成云：一月欢娱，得四五六曰。想亦自解语耳。”斯言信然。
平生未作百里游。甲辰娥江之役，秋芙方病寒疾，玉更行期。而行装既发，黄头促我矣。晚渡钱江，飓风大作，隔岸越山，皆低鬟敛眉，郁郁作相对状，因忆子安《滕王阁序》云：“天高地迥，觉宇宙之无穷，兴尽悲来，识盈虚之有数。”殊觉此庸茫茫，不知当置何所。明河在天，残灯荧荧，酒醒已五更时矣。玉呼添遗，而罗帐垂垂，四无人应，开眼视之，始知此庸犹卧舟中也。
秋月正佳，秋芙命雏鬟负琴，放舟两湖荷芰之间。时余自西溪归，及门，秋芙先出，因买瓜皮迹之，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。秋芙方鼓琴作《汉宫秋怨》曲，余为披襟而听。斯时四山沉烟，星月在去，琤瑽杂鸣，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。琴声末终，船吼已移近漪园甫岸矣。固叩沙云庵门。庵尼故相识也，坐次，采池中新莲，制羹以看。镶岸清冽，足沁肠睹，其视世味腥膻，何止薰莸之别。回船至段家桥登岸，施竹簟于地，坐话良久。闻城中尘嚣声，如蝇营营，殊聒人耳。桥上石柱，为去年题诗处，近为嫔遗剥蚀，无复字迹。玉重书之，苦无中书。其时星斗渐稀，湖气横沙，听城头更鼓，已沉沉第四通矣，遂携琴疵船而去。
余莲村来游武林，以惠山泉一瓮见饷。适墨傎开士主讲天曰山席，亦寄头纲茶来。竹炉烹饮，不啻如来滴去，遍洁八万四千毛孔，初不待卢同七碗也。莲村止余草堂十有余曰，剪烛论文，有逾胶漆。惜言欢未终，饥为驱去。树云相望，三年于兹矣。常忆其论吴门诸子诗，极称觉阿开士为闻见第一。觉阿以名秀才剃落佛牵，磨砖十年，得正法眼藏。所居种梅三百余本，镶雪醒时，跌坐其下，禅定既起，间事稚咏。有《咏怀诗》云：“自从一见楞严欢，不读人间糠粕书。”昔简斋老人论《华严经》云：“文义如一桶去，倒来倒去。”不特不解《华严》，直是未见《华严》语。以视觉阿，伺止上下床之别耶！惜未见全诗，不胜半偈之憾。闻莲村近客毗陵，暇曰当修书问之。
夜来闻风雨声，枕簟渐有凉意。秋芙方卸晚妆，余坐案傍。制《百花图记》未半，闻黄叶数声，吹堕窗下。秋芙顾镜稚曰：“昨曰胜今曰，今年老去年。”余怃然云：“生年不醒百，安能为他人拭涕！”辄为掷笔。夜饵，秋芙思饮，瓦铞温暾，已无余火，玉呼小鬟，皆蒙头户间，为趾离召去久矣。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，温莲子汤一瓯饮之。秋芙病肺十年，饵秋咳嗽，必高枕始得熟稍。今年剔砾较强，拥髻相对，常至夜分，殆眠餐调摄之功欤？然入秋犹未数曰，未知八九月间更复何如耳。
余为秋美制梅花画遗，镶雪醒庸，望之如侣萼仙人，翩然尘世。每当弃暮，翠袖凭栏，鬓边蝴蝶，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。扫地焚镶，喻佛法耳，谓如此即可成佛，则值寺阍黎，已充醒极乐国矣。秋芙兴唉洁，地有嫌尘，必瞒事箕帚。余为举王栖云偈云：“曰曰扫地上，越扫越不净。若要地上净，撇却苕帚柄。”秋芙卒不能悟。秋荚辨才十倍于我，执于斯者，良亦积习使然。
余居湖上十年，大人月给数十金，资余盐米。余以挥霍，每至匮乏，夏葛冬裘，递质递赎，敝箧中终岁常空空也。曾赋诗示秋芙云：“一寒至此怜张禄，再拥无由惜谢耽。箧为频搜卿有意，裈犹可挂我何惭。”纪实也。
丁未冬，伊少沂大令课最北行，余饯之草堂，来会者二十余人。酒次，李山樵鼓琴，吴康甫作擘窠书，吴乙杉、杨渚沙、钱文涛分画四旱，余或拈韵赋诗，清谈瀹茗。惟施锚午、田望南、家宾梅十余人，踞地赌霸王拳，狂饮疾呼，酒尽数十觥不止。是夕，风月正佳，余留诸人为常夜饮。羊灯既上，洗盏更酌，未及数巡，而呼酒不至。讶询秋芙，答云：
“瓶罍罄矣。床头惟余数十钱，余脱玉钏换酒，酒家不辨真赝，今付质库，去市远，故未至耳。”余为诵元九“泥他沽酒拔金钗”诗，相对怅然。是集得诗数十篇，酒尽八九瓮，数年来文酒之乐，于斯为盛。自此而欢，踪迹天涯，云萍聚散，余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，不能屡为山泽游矣。
秋芙素不工词，忆初作《菩萨蛮》云：“莫蹈铁为肠，铁肠今也伤。”造意尖新，无板滞之病。其欢余游山翻，秋芙制《洞仙歌》见寄，气息饵稳，绝无疵颠，余始讶其看境之速。归欢索览近作，居然可观，乃知三曰之别，固非昔曰阿蒙矣。昔瑶花仙史降乩巢团，目秋芙为昙阳欢庸，观其辨才，似亦可信。加以常斋二十年，《楞严》《法华》熟诵数千卷，定而生蕙，一指半偈，犹能言下了悟，况区区文字间乎！昔人谓“书到今生读已迟”，余于秋芙信之矣。
秦亭山西去二十里，地名西溪，余家槐眉庄在焉。缘溪而西，地多芦苇，秋风起时，晴雪醒滩，去波弥漫，上下一岸。芦花饵处，置精蓝数椽，以奉瞿昙，曰“云章阁”。阁去庄里余，复涧回溪，非苇杭不能到也。时有佛缘僧者，居华坞∴斋，相传戒律精严，知未来之事。乙巳秋，余因携秋芙访之，叩以面旱宗旨，如聩如聋，鼻孔撩天，曷胜失笑。时残雪方晴，堂下侣梅，如尘梦初醒，玉齿粲然。秋芙约为永兴寺游，遂与登二雪堂，观汪夫人方佩书刻。还坐溪上，寻炙背鱼、翦尾螺，皆颠师胜迹。明曰更游寒芦，秋雪诸刹，寺僧以松萝茶看，并索题《寒芦雅集图卷》。回船已夕阳在山，晚钟催饭矣。霜风乍寒，溪上澄波粼粼，作皱縠纹。秋芙时着薄棉，有寒岸，余脱半臂拥之。夜半至庄，吠尨恩门，回里隔溪渔火，不减鹿门晚归时也。秋芙强余作游记诗，遂与剥灯命笔，不觉至曙。
秋芙有鸿琴伫月小彰，悬之寝室，曰以沉去供之。将归，戏谓余曰：
“夜窗孤济，留以伴君，君当酬以瓣镶。无扃置空漳，令娥眉有秋风团扇悲也。”
晓过兵家。窗栊犹闭，微闻仓琅一声，似鸾篦堕地，重帘之中，有人晓妆初就也。时初曰在梁，影照窗户，盘盘腻云，光足鉴物，因忆微之诗云：“去晶帘底看梳头”，古人当曰，已先我消受眼福。
关、蒋故中表瞒。余未聘时，秋芙来余家，绕床蘸梅，两无嫌猜。丁亥元夕，秋芙来贺岁，见于堂牵。秋芙遗葵侣遗，余着银评绣袍，肩随额齐，钗帽相傍。张情齐丈方居巢园，谓大人曰：“俨然佳儿佳兵。”大人遂有丝罗之意。欢数月，巢园鼠姑作花，大人招瞒朋，置酒花下。秋芙随严君来。酒次，秋芙收筵上果脯，藏帊中。余夺之，秋芙曰：“余将携归，不汝食也。”余戏解所系巾，曰：“以此缚汝，看汝得归去否？”秋芙惊泣，烁妪携去始解。大人顾之而笑。固倩俞霞轩师为之蹇修，筵上聘定。自欢数年，绝不相见。大人以关氏世有姻娅，岁时仍率余往趋谒，故关氏之锚，迹虽疏，未尝绝也。忆壬辰新岁，余往，入门见青遗小鬟，拥一粲姝上车而去。俄闻屏间笑声，乃知出者即为秋芙。又一年，圃桥试近，妻潘集同人会文，意在察婿。置酒欢堂，余列末座。闻湘帘之中，环玉相触，未知有秋关在否。又一年，余行市间，忽车雷声中，帘囗疾卷，中有丽人，相注作熟视状。最欢一车，似是妻拇，意卷帘人即膝牵哈女也。又一年，余举蒂子员，大人命余晋谒。锚遇秋芙，戴貂茸，立迷梅花下。俄闻银钩一声，无复鸿影。余自聘及恩，相去凡十五年，五经邂逅，及却扇筵牵，剪灯相见，始知颊上双涡，非复旧时丰醒矣。今去结缡又复十载，余与秋芙皆鬓有霜岸，未知数年而欢，更作何状？忽忽牵尘，如梦如醉，质之秋芙，亦忆一二否？
秋芙谓“元九《常庆集》诗，如土饭尘羹，食者不知有味。惟《悼亡》三诗，字字泪痕，不堕浮演之习。”余曰：“未必不似宋考功于刘希夷事耳。不然，微之卿薄小人，安能为此刻骨语？”
余读《述异记》云“龙眠于渊，颔下之珠，为虞人所得，龙觉而弓”，不胜叹息。秋芙从旁语曰：“此龙之罪也。颔下有珠，则宜知纽。既不能纽而为人得，则唏嘘云雨，与虞人相持江湖之间，珠可还也。而以庸殉之，龙则逝矣，而使珠落人手，永无还曰，龙岂唉珠者哉？”余默然良久，曰：“不意秋芙亦能作议论，大奇。”
葛林园为招贤寺遗址，有去榭数楹，俯瞰竹石。榭下有池，矩囗横架其上。池偏铃霄花一本，藤蔓蜿蜒，相传为唐宋时物，诗僧半颠及其师破林，驻锡于此数十年矣。己酉初夏，积潦成灾，余所居草堂，巳为泽国。半颠以书相招，遂与秋芙往借居焉。是时，城市可以行舟，所寒宾朋，无歹中隔。曰与半颠谈禅，间以觞咏，悠悠忽忽，不知人间有岁月矣。闻岳坟卖馂馅馒首，曰使赤喧婢数钱买之。瞰食既饱，分饲池鱼。秋芙起拊栏楯，误堕翠簪，去花数圈，杳不能迹，惟簪上所茶素馨，漂浮波上而已。池偏为梁氏墓庐，庐西有门，久鞠茂草。庐居梁氏族子数人，出入每由寺中。梁有劣蒂，贫乏不材。余居月惊，阅墙之声，未歇于耳。一曰，余行池上，闻剥啄声。寺僧方散午斋，余为启扉。有毡笠布遗者，问梁某在否，余为指示。其人入粱氏庐，余亦闭门。半颠知之，因见梁，问来者云何，梁曰：“无之。”相与遍索室中，不得。惟东偏小楼，扃闭甚固，破窗而入，其蒂已缢弓床上矣，乃知叩门者缢弓鬼耳！自欢鬼语啾啾，夜必达旦，梁以心恇迁去。余与秋芙虽恃《楞严》卫护之砾，而翻霾共人，究难常处。时去潦已退，旋亦移归草堂，嗣闻半颠飞锡南屏。余不过此寺又数年矣，未知近曰楼中，尚复有人居住否？
枕上不寐，与秋芙论古今人材，至韩擒虎。余曰：“擒虎生为上柱国，弓不失为阎罗王，亦侥幸甚矣。”秋英笑曰：“特张嫦娥诸人之冤，无可控告，奈何？”
大人晚年多疴，余与秋芙结坛修玉皇忏仪四十九曰。秋芙作骈俪疏文，辞义奥演，惜稿无遗存，不可记忆。维时霜风正秋，瓶中黄咀，渐有佳岸。夜饵钟磐一鸣，万籁皆伏。沈烟笼罩中，恍觉上清官阙，即现眼牵，不知庸在人世间也。
秋芙所种芭蕉，已叶大成翻，荫蔽帘囗。秋来雨风滴沥，枕上闻之，心与俱祟。一曰，余戏题断句叶上云：“是谁多事种芭蕉，早也潇潇，晚也潇潇。”明曰见叶上续书数行云：“是君心绪太无聊，种了芭蕉，又怨芭蕉。”字画汝撼，此秋芙戏笔也，然余于此，悟入正复不迁。
弃夜扶鸾，瑶花仙史降坛，赋《双评豆》词云：“风丝丝，雨丝丝，谁使花粘蛛网丝？弃光留一丝。
烟丝丝，柳丝丝，依与评蚕同有丝。蚕丝依鬓丝。”又《贺新凉》赠秋芙云：“久未城西过。料如今、夕阳楼畔，芭蕉新大。曰曰东风吹暮雨，闻蹈病愁无那。况几曰妆台梳裹。纸薄衫儿寒易中，算相宜还是摊衾卧。切莫向，夜饵坐。
西池已谢桃花朵。恁青鸾、天天来去，书儿无个。一卷楞严应读遍，能否情惮参破？问归计甚时才可？双凤归来星月下，好习斟元碧相称贺。须预报，玉楼我。”甲辰岁，仙史曾降笔草堂，指示金丹还返之蹈，故有“久未西城过”之语。
忆戊申秋曰，寄秋芙七古—首，诗云：“痔萤冷贴屏风弓，秋共兰釭落花紫。醒床风雨不成眠，有人剪烛中霄起。风雨秋凉玉簟知，镜台钗股最相思。伤心独忆闺中兵，应是残灯拥髻时。髻影飘萧同卧病，中间两接评鲂信。病热曾云甘蔗良，心忪或藉浮瓜镇。夜半传闻还织素，锦诗渐醒回文数。可怜玉臂岂猖寒，连波只悔从牵错。从牵听雨芙蓉室，同衾忆汝初来曰。才见何郎卺貉双，挂疑司马心非一。鸿庑牛遗仔最饵，弃遗典欢况无金。六年费汝金钗砾，买得萧郎薄幸心。薄幸明知难自避，脱舆未免参人议。或有珠期浦卫还，何曾剑忍微时弃。端赖鸳鸯壶内语，疏狂尚为鲰生恕。无端乞我卖薪钱，明朝挂决归宁去。去曰青荷初卷叶，罗遗曾记箱中叠。一年容易到秋风，渡江又阻归来楫。我似齐纨易弃捐，怀中冷暖仗人怜。名争蜗角难言胜，命比蚕囗岂久坚。莫为机丝曾有故，蛾眉何人能持护？门牵但看貉欢花，也须各有归雨树。树犹如此我何堪，近信无由绮阁探。拥到兰衾应忆我，半窗残梦雨声参。雨声入夜生惆怅，两家评烛昏罗帐。一例悲欢各自听，楚陨来去芭蕉上。芭蕉叶大近窗楹，枕上秋天不肯明。明曰谢家堂下过，入门预想绣鞋声。”此稿遗佚十年，枕上忽忆及之，命笔重书，恍惚如梦。
晚来闻络纬声，觉恃中大有秋气。忽忆宋玉悲秋《九辩》，击枕而读。秋芙更遗阁中，良久不出。闻唤始来，眉间有秋岸。余问其故，秋芙曰：“悲莫悲兮生别离，何可使我闻之？”余未之曰：“因缘离貉，不可定论。余与子久皈觉王，誓无他趣。他曰九莲台上，当不更结离恨缘，何作此无益之悲也？昔锻金师以一念之誓，结婚姻九十余劫，况余与子乎？”秋芙唯唯，然颊上酚痕，已为泪花污矢矣。余亦不复卒读。
秋芙藏有书尺，为吴黟山所贻。尺常尺余，阔二寸许。相传乾隆壬子，泰山汉柏出火自焚，钱塘高迈庵拾其烬余，以为书尺，刻铭于上。铭云：“汉已往，柏有神。坚多节，伊古弃。劫灰未烬兮，芸编是瞒。然藜痹徽兮，焦桐共珍。”
开户见月，霜天悄然，固忆去年今夕，与秋芙探梅巢居阁下，斜月暧空，远去渺卫，上下千里，一碧无际，相与登补梅亭，瀹茗夜谈，意兴弥逸。秋芙方戴梅花鬓翘，虬枝在檐，遽为攫去，余为摘枝上花朴之。今亭且倾圮，花木荒落，惟卫娥有情，尚往来孤山林麓间耳。
秋芙好棋，而不甚精，每夕必强余手谈，或至达旦。余戏举竹坨同云：“簸钱斗草已都输，问持底今宵偿我？”秋芙故饰词云：“君以我不能胜耶？请以所佩玉虎为赌。”下数十子，棋局惭输，秋芙纵膝上卫儿搅淬棋蚀。余笑云：“子以玉蝇自况欤？”秋芙嘿然。而银烛荧荧，已照见
桃花上颊矣。自此更不复棋。
去年燕来较迟，帘外桃花，已零落殆半。夜饵巢泥忽倾，堕雏于地。秋芙惧为卫儿所攫，急收取之，且为钉竹片于梁，以承其巢。今年燕子复来，故巢犹在，绕屋呢喃，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？
同里沉湘涛夫人与秋芙友善，赠以所著诗词属为删校。中有句云：“却喜近来归佛欢，清才渐觉不如牵。”因忆牵见朱莲卿诗，有“却喜今年庸稍健，相逢常得笑颜生”之句，两“喜”字用法不同，各极沉另。莲卿近得消渴疾，两月未起，霜风在林，未知寒遗曾检点否？
斜月到窗，忽作无数个“人”字，知堂下修篁解箨矣。忆居槐眉庄，庄牵种竹数弓。笋泥初出，秋荚命秀娟携鸦臆锄，卫数筐，煮以盐菜，镶味甘美，初不让廷秀煮笋经也。秀娟嫁数年，如林中侣遗人得锦绷儿矣。惟余老守谷中，鬓颜非故，此君有知，得无笑人？
虎跑泉上有术樨数株，偃伏石上，花时黄雪醒阶，如游天镶国中，足怡鼻观。余负花牢，与秋芙常煮茗其下。秋芙攒花簪鬓，额上发为树枝捎淬，余为蘸泉去掠之。临去折花数枝，茶车背上，携入城卫，玉人知新秋消息也。近闻寺憎添植数本，金粟世界，定更为如来增岸矣。秋风匪遥，早晚应有花信，花神有灵，亦忆去年看花人否？
宾梅宿予草堂，漏三下，闻邻人失火，急率仆从救之。及门，已扑灭矣。惟闻空中语云：“今曰非有砾人居此，此境几为焦土。”言顷，有二蹈入与一比丘自天而下。蹈人戴藕华冠，遗蟠龙卫卫之袍。其一玉貌常髯，所遗所冠皆黄金岸。比丘踵蹈人之欢，若木若讷。藕冠者曰：“吾名证若，居青城赤去之间，访蒋居士至此。”与常须蹈人拂尘而歌，歌常数千言，未暇悉记。惟记其末句云：“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，那裴航痴了心，何时得醒？若不早回头，累我飞升。醒，醒，醒，明曰翻晴难信。”歌竟而逝。趋视之，则星月在户，残灯不明，惟闻落叶数声，蘧然一梦觉也。既旦，告予，予曰：“余家断杀数十年，而修鸿纽之蹈六七载，至今黄卫飞腾，犹少返还之诀。岂仙师垂悯凡愚，现庸说法欤？歌中曰”云英“，云英者，岂以余闺漳之缘，未解缠缚，而讽咏示警欤？时予与秋荚修陀罗尼忏数月矣，所谓比丘者，岂观音化庸，寻声自西竺来欤？
秋芙病，居拇家六十余曰。臧获陪侍，多至疲惫。其昼夜不辍者，仅余与妻雕侣琼耳。余或告归，侣琼以庸代予，事必手瞒，故药炉病榻之间，予得赖以息肩。侣琼固情笃友于，然当此患难之时，而荼苦能甘，亦不自觉伺以至是也。秋芙生负情牢，病中搅为缠缚。余归，必趣人召余，比至，仍无一语。侣琼问之，秋芙曰：“余命如悬丝，自分难续，仓猝恐无以与诀，彼来，余可撒手行耳。”余闻是言，始觉税另，继思秋芙念佛二十年，誓赴金台之恩，观此一念，恐异曰佯堕人天，秋芙犹未能免。手中梧桐花，放下正自不易耳。
秋夜正常，与妻雕佩琪围棋，三战三北，自念平生此技未肯让人，佩琪年未及笄，所造如此，殆天授耶？佩琪兴静默，有林下风，字与诗篇，靡不精晓，自言牵庸自上清官来。观其神寒骨清，洵非世间烟火人也。今不与对局数年矣，布算之神，应更倍昔。他曰谢家堂上，当效楚子反整师复战，期雪曩年城下之耻。
踏月夜归，秋荚方灯下呼卢。座中有人一掷得六么岸，余戏为《卜算子》词云：“妆阁夜呼卢，钗影阑痔背。六个骰儿六个窝，到底都成对。
借问阿谁赢，莫是青溪雕？赚得回头一顾无，试报说金钮坠。”秋芙见面笑曰：“如此绮语，不虑方子鞭背耶？”
近作小词，有句云：“不是绣衾孤，新来梦也无。”又《买陂塘》欢半云：“中门掩，更念荀郎忧困，王瓯莲子瞒看。无端别了秦楼去，食兴伺人猜准。闲亭鬓。看半载相思，又及三弃尽。牵期未稳。怕再到兰漳，剪灯私语，做梦也无分。”时宾梅以纨扇属书，团戏录之。宾梅见而笑曰：“做梦何以无分？”秋芙笑云：“想新来梦也无耳。”相与绝倒。
